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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饥餐渴饮读禁书

作者:蛋蛋香 来源:www.pcdandanzoushi.com 时间:2018-08-14 阅读: 字体:

[原创]饥餐渴饮读禁书













文革十年,对文化的禁锢、精神的虐杀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。所有的文学刊物全都停刊,书店里只准销售马恩列斯著作和毛泽东的“红宝书”。文学作品除了浩然的《艳阳天》《金光大道》,其他统统都是禁书。

1966年红卫兵发起“破四旧”行动,大批图书以“毒草”的名义被查抄、查禁和焚烧,造成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灭书事件。大批印刷品从文明的舞台上消失,化成纸浆、或被焚烧为黑色的灰烬。残剩的图书,被抛掷于图书馆的墙角,而漏网的私家藏书,则被藏匿于床底或箱笼,等待着某个历史宽恕的时刻。

文革初期查抄时漏网的禁书,大多数是中外文学名著,如莫泊桑、巴尔扎克、福楼拜、雪莱、拜伦、狄更斯、歌德、席勒、海涅、普希金、莱蒙托夫、托尔斯泰和屠格涅夫等人的作品。被书主偷偷出借给朋友,形成地下传阅链索。

读禁书必然是集体作案,唯有经过交换才能获取,而交换就意味着勾结。一本书总是会形成漫长的交换链,所有位于链索上的阅读者都是违禁的罪人。一旦这种交换发展为地下沙龙,便十分逼近“反革命集团”了。

偷看禁书面临一种巨大的风险,偷窥者必须时刻准备承担严重的政治后果。一旦被发现便会受到严厉处分,面临着严酷的刑罚。

那时,谁如果有本“禁书”,消息传的风快,在一个圈子里几乎都知道,大家都千方百计地借来看。记得有个朋友手里有部《查泰来夫人和她的情人》,不管他走到哪里,人们都会追逐他,为的是一睹为快。我想借看几天,但他非要我拿本书做抵押;那次我把书还给他了,但我用来做抵押的杰克·伦敦的《野性的呼唤》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
有时,一本书众多人都想看,为此安排的非常紧凑:上半夜你看,下半夜被吩咐要送到某人的手中,那个人会夜不成寐地等候你。记得朋友有套《第三帝国的兴亡》,只答应借给我看两天。那是小字密密麻麻的三大本啊,估计有100多万字。我虽然两晚没有睡觉,看的晕头涨脑,但最终不得不放弃。

为了不影响别人休息,我常常熄灯后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。有一回,我通宵达旦地阅读《安娜·卡列尼那》,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四个小时,直到东方发白,鸡已叫了、手电也昏暗无光了,想到白天还要出工,只好罢休。

有一段时间,因为经常夜读,视力模糊、迷离徜恍、混混沌沌,正像刘禹锡咏婆罗门眼医的诗中所描写的眼疾患者那样:“三秋伤望远,终日泣途穷”“看朱渐成碧,羞日不禁风”。

一天,有个哥们不知从哪弄来一本厚厚泛黄的书藉,看上去好象已有些年头,书显然被有意撕去了封面封底,开头即为第十页。四顾无人把书悄悄交给我的时候,那位哥们还十分神秘地叮嘱了一番:“小心点,这本书可有毒,那男的晚上偷偷爬到女的屋里去,可下流了。”

他这一说不仅没有消毒,反而吊起了我青春年少分外焦渴的胃口,立刻如饥如渴地读起来,仅仅读了几页,我就被书中的人物、故事与语言深深地吸引住了。

那是部长篇小说,讲述一个名叫聂赫留朵夫的贵族怎样为自已的心灵赦罪的故事。他年青时荒淫放荡,玷污了家中天真浪漫的女仆,然后又用一生的时间,去赎回这些年青时犯下的罪孽……

看到这里,相信大多数读者都巳明白,这本书就是俄国大文豪列夫·托尔斯泰的名著《复活》。

1968年,父亲成为文革新贵的某同学,不知从哪搞到几本“内部书籍”,(又称“灰皮书”),我有幸一睹为快。记得我阅读《斯大林时代》与《赫鲁晓夫主义》时,如此明晰地看到了政治舞台上的那种明争暗斗,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、胜者为王、败者为寇的嘲讽式的画面。

看托洛斯基的《被背叛了的革命》时,托氏的书无疑是我困惑中出现的一缕明晰的光。那年冬天,同学又拿来了德热拉斯的《新阶级》。至此,我终于摆脱了梦魇般的桎梏和愚昧,忽然间洞察了历史的真相。

那时,由于书源奇缺,人们常常抄书,恭笔正楷成本成本地抄。我见过手抄本普希金的诗体长篇小说《欧根·奥涅金》,还见过手抄本王安石文集。我现在还有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就是用蓝黑墨水、蝇头小楷抄写的。这是朋友送我的,看了令人惊叹。

在那个时代,好玩的事情很少。看书,特别是看书中有关男女关系的内容,实在是最大的乐趣。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成长演绎,被我缩减为保尔与冬妮娅的爱情臆想。即使是《艳阳天》,我也抛开那些革命故事,专找里面坏人的细节看:“情人眼里另出西施,马之悦说,他爱的就是她的一身膘。”看长篇小说《敌后武工队》,我最喜欢汉奸刘魁盛与哈巴狗的媳妇“二姑娘”鬼混的一段,能引起我无比的联想。还有《红楼梦》,我对那个完全包括在意象、文辞、欲说还休的呓语中的亦真亦幻的世界,也充满了兴趣。

那真是一个饥渴的阅读时代,字字都是黄金。都是偷来的知识、偷来的火种、偷来的情爱。我嗜书如命,每每午夜梦回时,还在暗暗地玩味。

打到“四人帮”后,那些古典情色文学作品,如洁本的《金瓶梅》,也开始以“内部参考资料”的方式出版。但性禁忌已无法形成政治威慑,偷窥成为家常便饭。一种针对删节部分的补全复印本,开始在我们中间流传,犹如一道餐后甜点,装饰着已经解冻了的日常生活。

初读《金瓶梅》,确实被性描写忽悠得心旌荡漾、血脉膨胀。我想,大家乐此不疲,可能源于对神秘性事的探险心理和轻微犯罪感的刺激心理吧。因此夜半闭门读禁书,是自古以来文人的一大乐趣。

《金瓶梅》的时代并不是孤立的时代。一大群隐名埋姓的写作水军,带着他们的《肉蒲团》《如意君传》《痴婆子传》《浓情快史》《灯草和尚》《株林野史》而来。而这些诲淫不倦、自娱自乐的作品有些共同特征,里面的男人都有阳具偏小的缺憾。为了解决这个难言之隐,在那些小说里面,男人遍访名医神仙,最后成功换一驴具,再出江湖,成为中国女人的梦中情人。

一开始,我的阅读就建立在窥淫的目的上,自身昂扬的荷尔蒙无法让身体安静,读这些书时我往往既兴奋又害怕。金莲之淫、瓶儿之荡和春梅之骚,被一个叫兰陵笑笑生的人浩浩荡荡地写了100回,比《红楼梦》的76回还多了24回,真令人惊心动魄。

进入新世纪以来,尽管禁书前仆后继地涌现,但都不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偷窥,因为每一次查禁,都是图书价值的一种反证。它们因此被大规模盗版,但责罚却仅限于出版者,偷窥者遭到“赦免”,禁书阅读就此丧失了冒险和反叛的快感。

今天社会发展的事实,验证了在过去的岁月里,阅读与独立思考的价值。而未来,将证明今天的人们依然需要阅读的努力,以“异端”的创新冲击萧规曹随的僵化桎梏。

西哲维特根斯坦对大规模社会变革的作用大概是持怀疑态度的,他说:“改良社会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提升自己。”这一说法当然值得探讨,但我们不妨接着追问,提升自己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?对于群体而言是教育,对于个体而言是学习、是阅读。

禁书背后总有家长式的强权身影,古今中外概莫能外。禁的原因,无外乎性与政治。中国和外国的禁书我读过不少,深知个中三味。


后记:

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,一切有“异端”思想或可能有助于造反的书都在严禁之列, 然而张良仍能得到老人授给他的兵书,最终成了秦王朝的重要掘墓人之一。故后人有“夜半桥边呼孺子,人间犹有未烧书”的诗句。张良的故事可不可靠并不重要,但任谁也无法禁绝天下之书则是事实。

在百度上搜索“雪夜闭门读禁书”“雪夜杜门读禁书”“雪夜围炉读禁书”的出处,只有一个回答说出处是金圣叹的《赏心乐事》,但似乎金氏并无此文,其后查阅苏轼的《赏心乐事十六件》和吴从先的《赏心乐事五则》以及金圣叹的《不亦快哉三十三则》也没有找到类似“雪夜闭门读禁书”的词句。因此至今不知“雪夜闭门读禁书”的出处。

“雪夜关门读禁书”一直是中国文人喜爱的境界。在那群书被禁的年头,能弄来种种“封资修”的“毒草”闭门而读,那是何等刺激的事!这也正是我们那时能够极快地读完每一本书的原因。我曾经用一天时间读完《复活》,用半天读完《当代英雄》,而为了一本《安吉堡的磨工》,我和朋友创造了24小时之内5个人读完的记录

如今犬子已年龄逾四旬,竟然连《红楼梦》也没有读过。如今我藏书千卷,儿子可以随意取阅。但得来容易,也就不那么珍贵了。我责怪他,他却说:那些书都是给坐大狱的人看的!老夫无言以对。


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8/4/8 19:25:05 编辑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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